我的失恋——拟古的新打油诗
鲁迅
爱人赠我百蝶巾;回她什么:猫头鹰。
从此翻脸不理我,不知何故兮使我心惊。
我的所爱在闹市;想去寻她人拥挤,仰头无法泪沾耳。
爱人赠我双燕图;回她什么:冰糖壶卢。
从此翻脸不理我,不知何故兮使我胡涂。
我的所爱在河滨;想去寻她河水深,歪头无法泪沾襟。
爱人赠我金表索;回她什么:发汗药。
从此翻脸不理我,不知何故兮使我神经衰弱。
我的所爱在豪家;想去寻她兮没有汽车,摇头无法泪如麻。
爱人赠我玫瑰花;回她什么:赤练蛇。
从此翻脸不理我,不知何故兮--由她去罢。
作者在《(野草〉英文译本序》中说:“因为讽刺当时盛行的失恋诗,作《我的失 恋》”。在《三闲集·我和〈语丝〉的始终》一文中谈到本篇时说:“不过是三段打油 诗,题作《我的失恋》,是看见当时‘阿呀阿唷,我要死了’之类的失恋诗盛行,故意 做一首用‘由她去吧’收场的东西,开开玩笑的。这诗后来又添了一段,登在《语丝》 上”。
拟古的新打油诗 拟古,这里是模拟东汉文学家、天文学家张衡的《四愁 诗》的格式。《四愁诗》共四首,每首都以“我所思兮在××开始,而以“何为怀忧心 ××”作结,故称“四愁”。最早见于南朝梁昭明太子萧统所编的《文选》第二十九卷。 打油诗,传说唐代人张打油所作的诗常用俚语,且故作诙谐,有时暗含嘲讽,被称为打 油诗。
鲁迅为什么写这首打油诗呢,被讽刺的失恋诗人是谁呢?
前辈作家孙席珍先生曾发表《鲁迅诗歌杂谈》一文,其中认为鲁迅的《我的失恋》是讽刺徐志摩的,徐当时正在闹失恋。孙先生说:“这首诗是用游戏的笔法写出来 的严肃的讽刺诗,讽刺对象是《现代评论》派的干将徐志摩。”又说:“'爱人'既是豪门巨室的'千金小姐',所赠当然都是华美精巧的礼品,如百蝶巾、双燕 图、金表索、玫瑰花之类。'诗哲'比较寒酸,献不出奇珍异宝,只能羞答答地报之以自作的诗文:一曰猫头鹰,暗指所作散文《济慈〈夜莺歌〉》;二曰冰糖壶卢,暗指所作一首题为《冰糖胡卢》的二联诗;三曰发汗药,是从'诗哲'与人论争理屈词穷时詈人之语中抽绎出来的,说是'你头脑发热,吃两粒阿司匹林清醒清 醒吧';四曰赤练蛇,可能是从'诗哲'的某篇文章中提到希腊神话里人首蛇身的女妖引伸出来的,这点我一时不大记得清楚了。总之,四个'回她什么',个个都 是有来历的,决非向壁虚构。”孙席珍当时任《晨报副刊》校对,是当事人,后来又是大学的教授。他对《我的失恋》的新解一出,立即引起学术界的注意。有些人 的文章中已在引用。但孙席珍的说法经不起史实的查核。徐志摩的《济慈的夜莺歌》发表于1925年2月出版的《小说月报》第16卷第2期,鲁迅的《我的失 恋》写于1924年10月,发表于1924年12月8日出版的《语丝》周刊第4期。鲁迅怎么可能在《济慈的夜莺歌》发表之前四五个月,就知道了徐志摩的一 篇大作而予讽刺呢?而且夜莺也不是猫头鹰。至于题为《冰糖壶卢》的诗,翻遍《徐志摩年谱》、徐志摩诗集及《晨报副刊》、《现代评论》等报刊,也不见踪影。 我把查核的情况写信向孙席珍先生报告,孙先生复信说:从你查核的情况看,那可能是我记错了。后来我写了篇《〈我的失恋〉新解质疑》,也在《文史哲》上发 表。对于《我的失恋》,我以为还是照鲁迅自己说的理解好,即它是讽刺当时流行的那种“阿唷唷”的爱情诗的,而不是讽刺哪个个人的;鲁迅更不会拿别人的隐私 作为公开嘲笑的资料。
这首诗在当时,在鲁迅学生孙伏园编辑的<晨报副刊>发稿撤稿的前因后果,还关联着新文化运动两大阵营的纠葛。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己去放狗一搜,我就不多罗索了。总之,套改了这首诗之后我才看到关于这首打油诗的故事。这让我想起我中学时候的一个想法,我觉得要学骂人,有必要通读领会鲁迅先生的全部作品,连打油诗也不能放过。我现在还觉得这个想法很有道理。哪怕鲁迅先生不是故意的,他的作品仍然可以被完美地解读为对敌人的痛骂。
